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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虎元-

时间:2021-04-05来源:梦境文学网

          
    八十年代初期,在著名的洮河上游,千里岷山脚下,在众多串乡走塞的木匠行列中,虎元木匠的活计是最细致、最好的。只要在他干过活的人家一打听,有口皆碑。因此在众多木匠找不到活干歇家务农的时节,虎元木匠的生意美得没法收割,整天带着两个儿子白昼黑夜的赶工。虎元总有干不完的活,往往前一家还没有完工,后一家就厮守在工地,将虎元的家什及早背回家,才算安了心,搭上了磨,甚至有人还为争抢虎元木匠的工具大打出手。去年虎元带着两个儿子去参加县上举办的农民技术大赛,竟然得了一等奖。捧回奖状的那个下午,虎元高兴得像范进中了举,眉宇间荡漾着三尺喜气,逢人总要迎上去亲切的打招呼,腮帮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往日格外木纳的嘴唇也一下子显得分外灵便,舌头灵活的像钢卷尺。是夜,打发孩子请来庄里关系特好的哥们,摆了两三桌,喝了两箱沱牌酒,闹至午夜两三点才算结束。后来木匠虎元就把那张圣神的奖状做了一个精致的框子装在里面,用玻璃护了挂在中堂上。一旦有人来请匠人,不管来人看没看见挂在中堂墙上的奖状,虎元都会极度热情又古作含蓄的把话题引到那张奖状上,“你看怪不怪,就这半吊子水平,去年上县去比赛,还撞了个一等奖,你看这不是挣来的奖状�~!”来人见此情形都会习惯性的夸奖他几句。虎元其实最爱听别人对他的夸奖了,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二百五,表面却还显得极谦虚,心底里却早就西湖的水呀浪打浪。人一高兴话就习惯性的多起来,“其实说撞也是不可能的,你想几百号匠人都是各乡里筛选上来的,没有几下子绝活能选上吗?早就被筛下去了!质量要求那可是绝对一流,刨要四棱见线;锯也要绝对在一条直线上,容不得一毫的跑马;推出的平面要求手摸上去就跟玻璃一样光滑;开卯要求更高,开的卯要跟机器车出的一样规整,而且套的动作要快,套出的器具要严丝合缝;最难的是粘合,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粘合出五块木板,同样要求严丝合缝,吸住太阳看不到一丝光亮。一套动作完全靠手工操作,做下来人已累得半死,汗水把衫子全渍透了。”来人经不住又要啧啧称赞木匠几句,这时的木匠已经沉浸在自我欣赏的晕眩里,就硬要拉了来人喝酒。酒是木匠的第二生命,除了机械的干活与喝酒,木匠虎元单调的生活里再也找不出打发时间的乐子。酒自然是好酒,全都是众人谢虎元木匠所得。因为高兴,酒喝的自然快,不知不觉间一瓶酒见了底,来人就故意一个劲的划“九!还是个九!一点点!还是个一点点!”虎元木匠神醉心不醉,明白客人话里的意思,就摇摇晃晃又打开了一瓶,继续喝。不知不觉间,晚饭熟了,吃过晚饭,客人要走,虎元木匠硬拉着不放,拉也是实拉,客人感觉到了。而且虎元木匠舌根僵硬地说,“兄弟,今晚你绝对不能走,咱俩还没有喝尽兴。你走就是瞧不起老哥!人生难得遇一知己。今天你为啥旦找我虎元来啥?这就是看得起老哥。就凭这点,我也不能让你走,人生难得遇一知己!人生更难得一醉!来,今夜晚咱弟兄俩个来他个不醉不罢休!话说到这个份上,来人马陷烂泥坑骑虎难下,腿灌了铅般实在是走不动了。无奈又陪虎元木匠吆五喝六喝个顶倒场。
  说起虎元木匠的手艺,履历简单明了,从未拜师学艺,自创成才,实在不简单。并不是虎元不想拜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家境贫穷,阿达阿妈舍不起一盘十二个大锅盔,外加一条裤子或上衣。七十年代初期,古老的岷州大地还没苏醒,纯朴可爱的公社社员们大都很贫穷,谁都想让自家娃娃学个混饭的手艺,无奈生产队的活计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一刻也不容许你消停。再者那时的师傅脑子大都很保守,各自为王,闭关自守,唯恐手艺外传,肥水富了外人田。没有特殊的交情,是不会轻易收徒弟的。那时虎元已经二十挂零,胡乱的念了几年书娶了媳妇草草成了家,已经是个人民公社的好社员。与众不同的是,在闲暇之余,同龄的青年不是蹴在村头大柳树的荫凉下打扑克、下方、喝松罐、狼吃娃就是杵在一圪塔谝闲传。虎元却不爱凑热闹,总爱抽空往队长家里钻。同龄人常指着虎元的背脊骂,“汉奸”、“走狗”。虎元不恼,依然我行我素。队长家里请了远近闻名的木匠装修房子打家具。虎元手脚勤快,脑子灵活,总喜欢主动给匠人师傅打下手。因为使唤起来得心应手,匠人师傅也很是喜欢虎元。匠人喜欢了,队长自然也就跟着喜欢,常在派工的时候专门留下他给木匠师傅打下手。在那个特殊年代,这完全算得上是梦暝以求的肥差,虎元求之不得,不但跟着匠人学了手艺还嘴上沾满油水哩。吃了队长家的好茶饭,隔三差五打个饱嗝放个屁都冒香气哩,惹得同龄人干眼馋。晚上回到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虎元打着香香的饱嗝用积攒起来的纸烟盒定了一个小本子,把白天看到的尺寸用铅笔连划带写的记在了本子上,长此以往,他的本子越积越厚,见识也越来越广,为他后来的木匠生涯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只要村里谁家请了木匠虎元都会不请自到的来当看客,成了他生活之余的习惯,当然虎元也不光是呆看,通常都会主动给匠人师傅打下手。他从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嘴甜,手脚勤,只要跟那个师傅打上两天下手,师傅都会忘不了。下次若是再转到这个村里,就会主动怂恿东家央请虎元来打下手。
  这个时候,虎元已经轻易不给别的匠人打下手了。虎元已经出手,打出了几件不错的家具,而且赢得了左邻右舍的认可。但是大多村人对他的手艺还是持怀疑态度,有重大活计还是请有名望的大匠人。只有搭个随便的茅房草房,做几个板凳,打一副给女儿陪嫁的板箱,做个壁橱儿,拴个锅盖安个尕门之类,才找虎元,主要图的是方便、实惠、好答应。虎元也不气馁,默默的专心细作每一件器具。严格要求自己,精益求精,在不断磨练中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准。
  后来一件偶然事件终于让虎元的名声如东山顶上的朝阳冉冉升起。说偶然也有些牵强,虎元的亲舅舅要盖新房,请了外庄有名望的郭木匠。虎元听到消息,心里老大的不愉快,前思后想就找到了阿舅门上,问阿舅,你钱多得很�~?凉着自家不拿一分钱的匠人不要,偏要找外人哩,我看你是脑子里钻了蛆,把来复线给咬断了。阿舅被虎元当头一棒弄了个满脸插花,脸红耳赤很是尴尬,半晌才口齿木纳舌头发直地说,我的娃呀,不是阿舅脑子里钻了蛆,也不是阿舅断了弦,更不是不放心自家娃们,主要是考虑,你尽管心灵手巧,活也做的心细,可从没做过这麽大的工程,阿舅一生就盖这麽一次房子,光料就备了好多年,害怕我娃你石家庄去哪看癫痫最好弄差了浪费材料可惜了。不说还罢了,这麽一说,亦如火上浇油,更顶起了虎元的犟脾气,我还没做你咋知道我会把你的材料弄差了、浪费了?今天你这房子我是盖定了,盖差了我给你包赔!谁家儿子敢盖了我�t着!有你这麽当阿舅的吗?简直是拿尿脬打人脸,硬把人往死气哩。
  话传到外庄的郭木匠耳里,赶紧跑来给阿舅打了回话,推说揽的活计太多,怕耽误了良辰吉日,让另选高明。阿舅很无奈,再也不敢找其他木匠,怕又被虎元搅了,最后落个有�H勾子又伤脸。无奈面悦心不悦的亲自跑到了外甥门上背了家什,请来虎元丁丁当当开了工。虎元一向都是做的零达碎小的活计,材料也是孬材料,东凑西凑的,往往很费周折。这次遇上了顺溜的好材料,像饿了好久的乞丐一下子吃上了美味佳肴,心里甭提有多顺溜了。因为谨慎小心,活路也做得格外细致,进展就稍显缓慢一些。别的匠人一星期做完的活,虎元整整干了十天。在众目睽睽之下,阿舅家的青砖大瓦房终于在外甥虎元的手下鹤立鸡群的矗立了起来。全村老少怀着好奇之心前来观看,看后无不为虎元精湛的手艺啧啧称赞,最后大家给出一个最高荣誉的评价,说十里八乡的木匠没有一个是虎元的对手,都说虎元是鲁班爷转世。说得阿舅心花怒放,逢人连谝外甥虎元有本事,是神人,如何如何的自学成材,村人都说不简单。
  从此虎元的名声以村子为圆心由近及远慢慢向外逐渐的扩散。
  虎元开始隔三差五的揽到了像模像样的活计。虎元开始忙起来。渐渐的有人也开始叫虎元匠人了。虎元走动嘴里开始拉起了秦腔调子,青戏亮嗓,好不兴奋。无奈七十年代人们的生活都好不到哪儿去,像他阿舅家那样的“商户”人家一个村子也没有两三家,再说十里八村的,各有各人,有不光你虎元一个匠人。所以尽管有了名气,虎元接到的活计却并不是很多,断断续续,挣的工钱也只能买个油盐酱醋,茶烟酒零碎搅用,再也就给全家大小换个穿着,根本攒不下大钱。过惯了穷日子的虎元对这种状况已经很知足了,走在村道上,无意中就抖漏出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头,秦腔唱得更是字正腔圆声气活现,后来还成了村草台班的台柱子。
  其实虎元正真春风得意的时刻细细算起来那已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古老的岷州羌藏土著后裔,秉承了番蛮愚昧的脾性,在市场刚刚开放,刚刚吃饱肚子的前提下,多以口挪肚节,摆阔修大房为荣。虎元木匠适才如鱼得水,找到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和空间。虎元狠狠地捞了一把,给自家院落里也修起了一座和庙堂一样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那时虎元木匠一家人已经充分尝到了匠人的甜头,让两个儿子相继辍学,跟在虎元屁股后面开始沐浴刨花木渣散发的清香。
  古岷州大地同时也是一块早已种植了善根的福田,亘古以来寺院庙宇林立,香火到处都很兴盛。虎源木匠也不例外,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到寺庙里去上香,年三十晚上,在敬列祖列宗之前,首先要敬木匠的开山祖师鲁班爷的,置香案,做一个偌大的香油灯,摆上琳琅满目的献果贡品,净手焚香,在香案前跪下,顶礼膜拜,一举一动皆透出对鲁班爷莫大的虔诚。当然虎元还主动给村里的寺院干过无数的义务工。
  尽管如此,著名的虎元木匠还是出事了。
  虎元木匠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跑了半生梁,这回竟然让梁给闪下了。古岷州风俗,盖新房起大梁,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起梁时,鞭炮雷鸣,帮忙的邻人大都说吉祥如意的话。起了大梁,本地乡俗,主人要给木匠抬手一点吉利钱,表示对木匠多日辛苦的答谢。而且女主人还要给木匠做一双跑梁鞋,双手圆腕用托盘端上。穿了跑梁鞋,木匠就要跑梁,这时的木匠就不是木匠本身了,而是鲁班爷,浑身充满圣神感。木匠跑过了大梁,就象征这房子被鲁班爷踩过了吉祥,将会富贵满堂,千秋永固。
  大李庄的惠钧是哈岔小学的校长,修房请了虎元,虎元格外高兴。惠钧虽然当了校长,手下管着四五十号老师,见了村里老小一直都特客气,爷是爷叔是叔的,叫的嘴忒甜。因此惠钧起大梁在大李庄人气最旺,差不多全庄人都到齐了,那场面,那阵势,在大李庄起梁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虎元木匠觉得能得到惠钧的赏识,能上这麽大的场面长了很大的脸。惠钧老婆不旦贤惠,而且大方,给虎元抬手了一双新皮鞋。这在虎元不短的木匠史上也是个突如其来的例外。虎元喜出望外的接住惠钧老婆手上铮亮的皮鞋时,梁下的观众顿时人声鼎沸,呼喊着要虎元木匠跑大梁。这时的虎元顿时有股明星粉墨登场的感觉,心里呼呼的只生风,心想走就走,多大点事,又不是没走过。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稀里糊涂就登上了大梁,结果就被稀里糊涂摔了下来。
  也许虎元命硬,或者惠钧校长的家宅是块正真的福地,虎元沾了福气,竟然没被摔死,在医院治了三月后出院,成了名副其实的拐子。
  虎元照旧干木匠的行当,却从此再没见跑大梁。不但虎元木匠不再跑大梁,连同洮河沿岸数十里的木匠一同商量好了似的都不再跑大梁。这一木匠传奇式的绝技从此失传,九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向前发展,人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木匠的活路也越来越多,为了赶活,好多木匠都用上了刨床和一些相应的电动工具。而且精明的木匠师傅大都广收门徒,同时广揽活计。因为在学徒期间,除了干吃干住之外,徒弟是不得一分工钱的。有良心的师傅则会给徒弟买两套衣服,吝啬师傅只给徒弟一点回家的路费钱。洮河沿岸的木匠师傅大都率徒弟们逆流而上,进军甘南大草原,因为甘南的藏族同胞随着畜牧业的发展也富起来了,和岷州乡党一样,富了的藏族同胞也喜欢盖新房,而且个个都盖二层小木楼,天板地板,壁子隔墙都用木板装修,修一座房子,要用若干的大梁,若干的通天柱,若干的檩子,总之是要用掉两康美斯木料的,顶岷州老家的五六座房子用料。自然工价也顶五六座。师傅一般不干重活,负责吊线策划指导,在难点的安装活路上才会露两手。一般情况下,师傅大都会骑个烂摩托四乡游走,招揽活计,顺便也浪美了到处的寺院和城市的风景。到头来钱却大把大把的稳赚。
  虎元木匠的脑袋好像锈死了重要零件,一直都是不主张收徒弟的,典型的老朽思想,怕手艺外传。起先提礼求情拜师学艺的人很多,大都让虎元木匠铁面无情的回绝了,为此还得罪了好多人。以至于后来连门都没处串了。而且虎元木匠一贯主张儿子们绝对不容许玩弄刨床和一切电动工具,说那玩意儿危险,弄轻了一生麻烦,弄重了则一生作废。还拿出周围众多活灵活现的事例作有力的反驳演说,说某某匠人把五根手指头让刨床锯掉了;某某匠人把胳膊锯掉了;某某匠人又让电钻把手心里钻了个洞,连动脉血武汉看羊角风那个医院好管都弄断了,至今连手都展不开,更不能干木匠活了等等。总之虎元木匠有干不完的活,乡下人对时间又不那麽较真,一星期的活干个半月也无所谓,反正至多就是麻烦家眷几日,多做几顿饭的事情。
  九十年代后期,改革开放已进行得如火如荼,古岷州大地如睡狮猛醒,各行各业的迅猛发展,繁荣昌盛的程度都是空前的,也是史无前例的。洮河沿岸的农民兄弟们靠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吃苦精神搞劳务输出和种植药材翻了大身,同时也学外面的世界盖起了水泥小洋楼。只有山区农民交通不便还盖土木结构的大瓦房。这时节虎元木匠的活路如老女人的月信逐渐的稀少起来。活路少,收入自然就低,以至于很难养家糊口。两个儿子又长得如钻天杨,壮得像两头牛犊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就在这人生的关键时刻,家里主大事的老婆在这节骨眼上又得了不治之症,历时两年,投神问医,吃药打针,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人终是没救过来,整个家庭如耗干了底油的灯盏正面临无声无息的熄灭。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虎元木匠平生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了经融危机的厉害。
  当然虎元木匠属保守派,思想简单,意识落后保守,根本不思变通,冻死不下驴,在此危难之际,依然不显着急,依然背着木匠的家当串乡走寨,哪里有活哪里干,哪里有饭那里吃,哪里有床那里睡。这不,还真睡出问题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是民间上大梁的好日子,虎元木匠今年给黑鹰窝的红胡子起大梁,黑鹰窝坐落在老爷林北面的山腰里,总共十四户人家,又坐落的及其分散。红胡子是小组长,人长得一副凶像,再加一脸的红胡子,酷似水浒传里的赤发鬼刘唐,自带一身威,嗓门也大,很有号召力,人缘自然极好,起大梁时所有黑鹰窝的劳动力都来帮忙了,连年前刚死了男人的寡妇月秀也带着大女儿来帮忙。月秀其实年纪并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七岁,面容清濯,身体丰满,山是山水是水,风韵依然不减当年。虎元木匠蹴在梁上,居高临下,唰一眼就看上了。虎元木匠正值如虎年华,老婆又去世一年有余,真是一头下山的猛虎。虎元心想这是谁家的婆娘呀,长得如此馋人,没想到这黑鹰窝里还真飞出了一只凤凰。白天一边干活一边眼睛总是钻空子往月秀身前身后的瞅,咋�t咋顺眼,把一腔的欲念吊得悬悬的。傍晚,曲终人散,跟红胡子一起煮罐罐茶,无意间说起那女人,莽张飞似的红胡子本就鸡毛猴性,这一说,掀了壶盖,说,老兄呀,你眼里真有水,那可是咱黑鹰窝最美的一枝花,年前十月里刚死了男人,正待嫁闺中,你一正牌光棍,挺肚婆娘配背锅男人,岂不正好,天赐良缘呐!这个猪头看来我是啃定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晚虎元木匠和红胡子犯了心病般高声大嗓的划大拳,挖对杯,足足喝掉了一公斤白酒,嗓门一比一显亮,而且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酒话,直到东方扯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意想不到月秀会来请虎元木匠。当时太阳已有一竿子高了,虎元还和红胡子鼾声如雷的滚在一个被窝下睡得真香。月秀见了两个男人那形骸放浪的睡态不禁掩嘴嗤嗤的笑。胡子女人正在打扫家具上的灰尘,见状压低声音极其风趣地说,“妹子呀,是不是馋男人了?要不上去随便摸摸,姐全当没看见!我们家的没情况,木匠那可不一般,比凿子还硬哩!”
  “槐花姐,你咋知道木匠比凿子还硬哩,是不是早试过了?”月秀被弄了个面红耳赤,却也不失良机的抿儿抿儿的浅笑着很得体的轻声补了胡子女人一句。
  “没良心的野娼妇,把老姐好心当驴肝肺了!”胡子女人顿时气炸了肺,举起扫地的扫把去打月秀,月秀欢欢地嘻笑着跑出门去,跑到院中,见胡子女人再没追来,就转回头又得劲的补了一句,“槐花姐呀,两个我都不稀罕,还是你留着自个用吧!”胡子女人脸气得像个下蛋的母鸡,凭空将扫把扔将过来。月秀灵巧的一躲没有打中,欢欢地嘻笑着跑到大门外面去了。
  红胡子一听老婆说月秀来请木匠,顿时止不住内心巨大的冲动说了声“哎呀,天赐良缘,天赐良缘!这事一定成!”老婆被弄了个没挖清,指头戳着他的呆脑壳问,“你没睡糊涂吧?啥事一定成?”他高深莫测地憨笑着说“先不告诉你!”老婆又在她额颅上狠狠戳了一指头说,“德性!谅你狗嘴里也吐不出什麽好象牙!”胡子憨憨的嘻笑着说,“能吐象牙的一定就不是狗了!”
  月秀要给女子水鹅单另搭两间闺房,准备上冬就给招个上门女婿。虎元欣然应允,胡乱在胡子家扒拉了几口早饭,声气活现的吩咐两个儿子给胡子家做善后的活计,就心急火燎的跟在月秀屁股后面去了山湾最高处的月秀家。月秀背着木匠的家什走在最前面,虎元尾随其后。起先月秀山羊般走得飞快,虎元紧走慢走老是撵不上,哼哧哼哧的喘粗气,一任乍暖还寒的过山风在耳边静静的吹。攀了五六个棱坎,月秀的脚步终于慢下来了,脸红耳热,一口一口的喘大气,逆着金色的阳光望去,那丰满的胸部忽高忽低的煞是迷人。虎元心想,看你再往前跑?看我是臊麽啥着给你染上了,跑不动了吧,我还当你有多大的干劲哩。
  “他阿姨你像鹿羔儿走那麽快干啥,把我的鞋都快撵丢了。来来来,还是让我背吧,这麽一背篓不通人言语的家伙可重着哩,你一个女人家咋背得动!”女人看样子实在是背不动了,虎元撵上不无巴结地说。
  “成哩!成哩!我背得动!”女人强撑鼓硬腔。
  “难打针啥哩,一生二熟嘛!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相遇就是一种缘呐!还是我自己背吧,东西也认自家人,背着自家的家当就是轻。”虎元无话找话的过嘴瘾寻乐子。
  “匠人师傅,你可真会说话,你这家当有不通人言语,怎麽会说轻就轻了呢?”
  “他阿姨你听说过背着媳妇朝华山的吗?媳妇再轻也该有八十斤吧,华山你是没见过,就像人的鼻梁那麽陡,简直就跟立起来一样。又背着媳妇,那怎麽上得去?结果还不是上去了吗!因为夫妻本是一个人,男人是前身,女人是后身,背着就是轻呐!再就像你们女人身上的奶子,再重也不压人!”
  月秀听着木匠话里有意思,脸就显得更红,顿觉脚手无力,浑身抽空了的口袋一般酥软。他知道这都是闲坐出来的病症,自从男人去世以来,成天啥活也不想干,身子坐成了熟芽子。看木匠有那麽热情,就没再坚持,极不好意思地将背篓转到了虎元背上。在交接的刹那,虎元闻到了女人身上散发的体香,心里立马泛起了波澜。而且那不安分的眼睛顺着脖颈往下看去,还窥视到了女人雪白雪白的乳房边角。虎元浑身为之一颤,满脸皆是贪婪迷醉的笑。女人是个典型的山里憨憨,一直没有觉察到,自然不知那笑的内涵,也附和着抿儿抿儿的笑。
  虎元不但木匠活做的细吉林癫痫医院那家最好,嘴上的功夫也实在是不简单,三间尕房子搭下来,七哄八骗就把女主人搞定了。憨憨的山里女人天生一副奴性,不但搭上了自家的身体,和满梁子的好腊肉,而且还把花骨朵般的女儿也许给了木匠的尕儿子。木匠的身影走哪,女人迷离的眼波追光灯般就跟哪,一副沉浸在无边幸福里的模样。看起来就像那藤条缠住了老树,想扯也扯不断了。等红胡子多日以后屁颠屁颠的来保媒,生米已做成了熟饭,虎元和女人把一切都商量妥当了,老的夕阳红,小的天仙配,亲上加亲。山里的土地种药材,川里的土地种庄稼。春天住上山,山清水秀风景迷人,而且有吃不完的野味;冬天住川里,主要图的是川里交通方便,而且有圈里年猪撑腰,日子绝对不会清淡。红胡子听了他们的打算,眼圈都羡慕红了,不无戏谑地说,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呐,你们真会享受。随后猛醒过来似的问虎元木匠,照你这麽说,我那个猪头算是打水漂了?
  “哎呀,我的胡子兄弟,怎麽会哩?一定不会违误!”虎元木匠一叠声的应承,“男子的言,硬弓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信了到西江大庄去打听打听,我虎元绝不是提起一串放下一堆的男人。言必行,行必果,答应了的事情一定不会违误!”
  虎元木匠就这样在人生最困难的三岔路口喜从天降,眯着眼睛撞上了桃花运,梅开二度,并且一石击落二鸟,连带儿子的婚事也解决了,心里好不快活。走在乡野的田间地头、坡坎梁脑、村里村外,人们又听到了虎元木匠悠扬顿挫的秦腔声。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虎元木匠人生最后的一回荣光。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虎元木匠新婚不久,闹心事就接憧而至,首先是大儿子围城在幽暗的老爷林里把一个丑不拉叽的姑娘给强奸了,这丑姑娘说来也是个早熟的骚货,曾被众多的山里光棍强奸过,不知究竟属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说起来姑娘的父亲也实在是没出息,硬是在女子的肚子上捉了奸,硬是将呆货围城牵着耳朵扯到了虎元面前,要虎元给个说法。虎元是明白人,张口能尝着肚里那洄虫的意思,明摆着要钱哩。那鸟人在四岭八湾是有名的汽车轮胎脸,什麽肮脏的事也干得出来。明摆着不给钱誓不罢休。虎元显得特开通,说,爽快点要多少钱?那鸟人说青春损失费最少也得五千,虎元说“好”!五千就五千!只是钱有一时的贵重里,我当时凑不齐,先给你五百,剩下的打个条行不?那鸟人竟然同意了,拿了五百元和一张欠条欢欢而去。可是剩下的那四千五百元直到虎元离开这个阳世,那鸟人连一个子儿也没有讨上。并不是虎元混账不想给钱,也不是那鸟人胆怯不敢要钱。虎元也不是什麽憨人,事后不久,就央了媒人到那鸟人家里去商谈,虎元意思,既然丑女让围城强奸了,丑就丑点吧,咱认倒霉,钱照给不误,而且再加五千,条件是,让丑女给围城当媳妇。可是那鸟人不知是一时糊涂,还是另有图谋,总之竟然没有答应,这倒是大大出乎虎元预料。虎元自我解嘲的想,不是养的憨,就你那丑八怪倒找钱咱都不要哩。随之心里的底气随着怒气强硬的生长起来,你不答应我就赖账。以至于那鸟人三番五次上门讨要好几趟,虎元都以手头不便为由打发了之。后来,尽然有一段时间再也没见那鸟人来讨钱,虎元很纳闷,专门进山跑去一打听,才知那鸟人把丑女卖给了河南的人贩子,价钱比虎元足足翻了一翻。虎元在无限失落的同时大叹人性的险恶。
  说起虎元的大儿围城,说傻也不傻,说瓜也不瓜,木匠活做的怪心细,就是耳有点背,反应比较迟钝,表面白皮细肉一表人才,细看则一脸的呆像。相了几十回亲,都没被姑娘相中,眼看就飚了三十,还成不了亲。虎元木匠无限悲凉的想,离了他这头老黄牛,围城这个呆娃就是大麻烦,终究是给围科家娃们当老阿伯的料,恐怕老阿伯也当不好,临完还不是堵人家的炕眼门,哎!墓里愁呀……
  更令虎元木匠闹心的是,不久后西江村来了一拨浙江木匠,传打新式家具,而且使用的全是清一色的电动工具。虎元木匠起先根本就没当回事,他想,你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谅住屎壳郎游粪池也整不出多大的动静来。不料事态的发展恰恰就违背了虎元木匠的意愿,浙江木匠凭着精湛的手艺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迅速垄断了市场,那个由虎元和众多西江本土木匠苦心经营起来的市场。                                                                                  浙江木匠打的家具样式新异、漂亮、实用,让所有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西江人大开了眼界,看了无不交口称赞。他们就像一群铁人,白昼黑夜的赶工,速度快得惊人。本地木匠一个月的活计,他们十天左右就能完成。先富起来的西江人看了争相排队请之,场面很是红火。虎元木匠就像被凉在洮河岸上的鱼儿,竟然连事先定好的活路都让人家抢走了。抢了还不好张口,怕人家说耍无赖,咬碎牙只能往肚里咽。打那以后,虎元木匠像文物一样被闲置起来了,除了偶尔有偏远山区来人请盖房子之外,川道里则很少有人问津了。主要是嫌他干的活路样式老旧,速度又太慢。如                                       &南京哪里看癫痫看的好nbsp;                    今的西江人大都懂得了时间就是金钱。婆娘们在洋芋市场装一天洋芋能挣五六十元,女子们在沙棘厂和药材加工厂一天也能挣二三十元。你一天的活做上三天,你耗的起,人家还赔不起。
  没了活干的虎元木匠就像被捉进动物园里的那些动物,萎靡不振,精神恍惚,整天东游西荡,不着家,撵上喝滥酒,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到小卖部买酒了,谁家有喜事肉菜飘香酒气弥漫,他准知道。虎元馋猫般不请自到的厚着脸皮准去当陪客,总是自告奋勇的打通关,沾酒话又忒多,筷子在盘子里像草船借箭,唾沫点子蚊蝇一样乱飞,昏昏然喝个顶倒场,往往客人没走,虎元木匠就先醉的不成体统了。一次竟然吐了客人一脖子。中午一过,村人见到他的样子大都醉醺醺的,浑身散发醉人的酒香,仿佛酒让他一个人全喝了似的。小辈人见,笑嘻嘻的打招呼,“叔呀,今天又上哪喝去来?您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天天有酒喝!乡长也不及呀!”长此以往,把那点本来的锐气和尊严全都喝没了。村人开始面子上应付他,心里怕他,有喜事来亲戚躲僻他。同时对家人也冷嘲热讽。                “喝,叫你个炕干了肠子和心肺肝花的喝,迟早都是喝死喂狗的下家。”月秀见了木匠醉汹汹的回家,每回都这样操着破锣声嗓恨恨地骂。醉酒后的虎元木匠则像装酒的瓷瓶子,对老婆泼过来的脏话不接受也不吸收,照样厚着脸皮极没出息的撵场户,好像离了酒就没法活似的。虎元木匠在撵着喝酒的同时迅速衰老,一头黑发一夜之间扯了麻黄,五十几岁的人,乍一看去,竟然有了七十多岁的龙钟老态。
  生命中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虎元木匠人生的结局不辛被老婆月秀言中,尽然壮烈的喝死了。这结局在人们的想象之中,又在预料之外。死后除了围城围科以及亲房伙侄外,还拉来了若干酒友当孝子,丧事过的场面甚是宏大,丧事破费全由酒友们平摊。而且请了一团罗汉,一团阴阳,再加一团的吹鼓手,吹吹打打闹腾了十多天才风光大藏。事后村人盖棺论定,说除了前清的那位举人老爷之外,在西江村不短的历史上,恐怕就属虎元木匠的丧事办得最隆重最风光无限了,有这样的归宿,也不枉在阳世上白活一回。
  话说回来,尽管二十一世纪西江村暴富的人多如牛毛,可让那爆发的孝男孝女自己掏腰包过如此之大的丧事之人还凤毛麟角。尽管虎元木匠已经相去甚远,对他死后空前绝后的葬礼人们那可是记忆犹新,常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经久不衰谈论的主题。
  记得那是个特别寒冷的腊八,西江村十多位有头有脸的老酒友相聚宏缘酒楼,专门差人请了虎元木匠前去凑热闹。那一天的场面真叫红火,从中午一直喝到弯月高悬才散场,只喝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十二个人喝了十二瓶,贪杯的可能就喝上一公斤的量了,反正大家都醉了,胡话醉话灌满了宏缘的筒子楼,早有人接二连三的扒在窗口直吐得天昏地暗。虎元木匠那晚喝得最多,稍显话多,状态却显良好,不吐不闹,摇摇不欲坠,一派正经危坐的大侠本色,因此大家都夸他是酒圣,最后也就没有送他,很放心的让自个儿回来了。虎元家坐落在靠山根的边边上,位置比较偏僻,七拐八拐,最后才能拐上通向自家的巷子。自家的那巷子,邻居家正好有刚打了一口井,水排得漫巷子全是冰。虎元木匠在宏缘酒楼上还觉得能欺住酒劲,出门让凉浸浸的晚风一吹,酒劲也随之长了个胆似的顺着血管满浑身乱蹿,于是人越走就越是显得迷糊,以至于滑倒在冰上,还总以为躺在了老婆月秀温暖的被窝里,浑浑噩噩的睡去。也怪,那个夜晚显得出奇的宁静,巷子里喜欢夜游串门的男人们也都像被女人统一绊住了,那晚大都没有出门。巷子里的狗也好像吃了贼娃子下的蒙汗药睡死了过去,尽然一声也没叫。虎元木匠就这样安静的踏上了通往那个世界的康庄大道。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人已被冻成了一张硬弓,脸和冰冻在了一起,最后还是左邻右舍用开水消融了冰才抬起来的。在那个分外寒冷宁静的早晨,月秀唱“花儿”一样的哭声在西江村上空盘恒回旋,同时也把一种催人泪下的气息点播在了人们的心头,酸酸的挥之不去。愤怒的月秀传出话去,声言自家男人死的冤屈,要上法院起诉。吓得一起喝酒的老酒友们赶紧找人说和私了,最后就有了那史无前例的风光大藏。而且事后月秀和儿女们还得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多年以后,我有幸在乡下的一位亲戚家遇上了虎元木匠的后人,亲戚也是个怀旧派,要盖大门,偏喜木质结构,说比铁门结实,风刮了不响,就是以后拆了,门板还可以当床板。于是就请了虎元木匠的后人,指望的就是活细。一切还是虎元木匠在时的那幅老样子,没有刨床和一应现代化的电动工具,还是那个老背篓背着那些很古气的家什。如今的老二围科再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楞小伙,嘴唇上已长出了黑黝黝的胡茬子,而且接班当掌尺,耳朵上架着铅笔,嘴角叼着香烟,负责计算材料,吊线、安装重要活计等。呆人围城负责主攻,刨推锯凿样样来。亲戚家的一个门,结果让兄弟两不停歇干了整整八天。亲戚也是个精打细算的细成人,到别的木匠处打听了行情,给两匠人满打满算抬手了四百元。这样一人一天的工价才落二十五元,根本不及养鸡场的零时工。看着那两个憨厚的孩子背着父亲遗留的那个很古器的家什背篓远去的背影,我无端忧世的泪眼逐渐的朦胧起来。我多麽多麽的想对虎元木匠说,你这头驴呀,怎麽就那麽犟哩……
  我终是什麽也没说,空空的流了一场泪。因为我知道,即使说了虎元木匠也听不到,更不能改变他后人穷困潦倒的状况,路终是要靠自己走。
  
    李开红,男,生于1973年,农民,初中毕业因贫困辍学,曾是离异家庭这棵惨树上结出的一枚苦果,由爷爷奶奶抚养成人。业余创作,有作品散见各地刊物。自认为文学创作是活在这世上最有意义的事情,人活一生,最终只是一个过程,谁也离不开无常,它日去后,后来人可以从你的作品中感受到你曾经生存的呼吸和体温,所以,努力写好每一篇作品,是平生最大的凤愿。
  通讯地址:甘肃岷县西江镇铁池村。
  邮    编:748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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